一定不要再心疼那个男人而前去求和了,若他做错了什么也该被提醒,而且未必就是他的错,只是想法的不同,他不是有心造成的,就算会被当作成心的,也只是性格的“恶劣”。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性格的恶劣,都说他是太好人了,恶劣其实也是一个相对的词,除却会见报上网的那种罪大恶极的恶劣,引起个别人的不适,那种性格,或那种性格在特定诱发条件下的无心之举,也只会对感到不适的那人来说是恶劣的吧。
林家谦蒙在被子里躺在床上,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肚饿的感受也消失了,渐渐竟还有种肚胀冒出来,但从昨天中午后就没有再进食,也只喝了少量的冰牛奶,肚胀的感觉只是肠胃不适引发的,不会是满足的饱餐或者更离奇的有咗BB。可以看得到蔚蓝的天际在树叶之间那么一块一片的如同拼图,是树叶为背景而天空作为拼图,还是相反的呢,因为那些明亮的蓝白色如此吸引他,看上去倒是附在它表面的深暗树叶才是背景。听得到吵闹的蝉鸣声,是一瞬间爆发在耳道里的,是因为他苏醒了,耳朵才启动,风声与蝉鸣与空气中若无其事的底噪通通也启动了,有一时刻他觉得很像是为自己专门表演的。
其实可能世界已经死去了吗?凝固了吗?是为了他短暂的回光返照,很给面子地活了一下,演给他看的,脑海里的李文曦的背影也在走远的时候停了一下,为了照顾他这个衰弱的人的最后心情,而让他好好地看了几眼,说,好恶劣,然后继续走开了。
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很久不再联系了,很久是以小时为计的,超过三十六个小时可以说是要失踪的程度吧,林家谦看到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指头,以苍白的容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僵化了一样。不好看的旁支末节的花枝就是这样被裁剪然后枯萎,他体感到的环境太冷了吧,在六月有了飞雪的感受,血液通通往大脑啊心脏啊等等重要的组织器官涌去了,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一说,被放弃的肢体部分是不是等同于无关紧要呢?
如果他是钢琴家最重要的会是手吗?可以哭着说无论如何也要保存下我的手吗,芭蕾演员的话会是脚吗?以歌者来说是喉咙吗?但无论产生了多少意义的肢体部分,在重大生命存亡问题上都被舍弃来保存大脑与心脏了吗?他不是医学生,也只可以想到重要的是大脑与心脏,心脏不跳就会死亡,大脑死亡的话就变成没有思想的躯壳,那种浅薄的科学认识而已,说不定根本就是错误的。
但无论如何,所谓产生意义的不同人,不同性格,不同作为,回到最低限度的生命一说,都还是一样的吧,没有人是依靠手指的存活,区别于依靠大脑与心脏的存活的吧。也许只有跨越物种才能做到,而他也永远无法体味作为蝉的心情。
只知道或许或许作为蝉,那种心痛的感觉就不复存在了,他只需要大闹到死就可以,等待李文曦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具空空的壳了,就像现在他所蜗居的这个被窝的壳,它好柔软,闻上去有一股薄荷的清甜气味,它被反复搓洗得不再有崭新的韧劲,软塌塌地挂在棉絮上,盖在身上也更贴合躯体,很多个夜晚它是覆在李文曦和他身上的慰安他们些许羞耻心的幕布,在幕布底下他们的动作就可以狂放一些,感到它的掩盖他就可以把腿放心地环在李文曦的腰上,像是被打包起来的不可分的组合工具,李文曦覆在他身上跟他胸口微微有一拳的距离,然后盯着他,下面慢慢地在他里面插,他也盯着李文曦,一阵他们就一起笑出来。
一盖着这床被子就想起他们做爱,就感觉到了蝉所不能感觉的心痛,如果可以让血液往四肢流而心脏终于会在缺氧的情况下一无所知,就不会觉得痛吗?但其实没有了氧气的心脏才会像忽然抽筋那样刺起来、疼痛像是杀他那样,他按住了胸口以拳头紧紧抵住,翻身向着床垫趴伏去,这股压力缓释了心脏的绞痛,是因为皮肉在痛,其他地方在不适吗?除了转移,还有别的方法吗?
眼下懦弱得别无他法,就哭了起来。从枕头上知道了自己的眼泪,没有与空气接触而氧化的如同苹果表面变丑变味的过程,它涌出来然后被棉布吸收,只闻到是棉布清香的味道,他的眼泪十分好闻十分清香,就在枕头上深深地嗅起来。
如果现在还有良心的李文曦解开他屋子的密码锁闯了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又将作何感想呢?千万不要是讥笑或同情吧,什么好恶劣明明是你不对竟然还在这里哭,这样难过呀对不起呀,都不要说出来,就像是误入片场见到了离奇的色情戏一样脸红着错愕着,果断地逃开,那样最好了。把他满脸潮红痉挛抽搐的样子当作是高潮吧,当作是最喜欢也觉得最漂亮的那一种高潮,而不要看他出丑,就那样逃开,会想到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就是这样的美丽颜色。
这样的假设会让他觉得有信心一些,慢慢翻过来回到了仰面的姿势,心情也没有了初醒的紧张,这时候才想起好像梦里有久违的大学时光呢,当时的男朋友的脸却变成了李文曦的样子,是最近时候的李文曦的样子,当时的残痛在记忆里的争吵,又变成了李文曦现在的样子在跟他争吵,好像是要把他生命体验里所有情感的不愉快再度演绎一遍,而他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简单地收拾好行装准备出门散散步,那样的喧嚣的蝉鸣还在持续着,有一种天气非常晴朗的感觉,抱着必死的心没什么所谓地上了街,也许回来就还能好好活着。
但在靠近餐厅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李文曦和同事相对坐而带着欢笑的脸,原来他来这附近了吗?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说不定,看自己一眼?他不打算再冷战了吗?终于要关心一下爱人的死活了吗?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欢笑,委屈的感觉涌上来,林家谦望而却步,紧急地将自己撤离了,也没有了吃饭的欲望,原路返回到住所附近,仰望着高高的楼层,在房间里可以望见的深绿叶片,它在整片玻璃似的天空里显得是那么小,刺眼的白光带来晕眩的感觉,只感到想吐,扶住那棵不好意思的大树就在它叶片的阴影下干呕起来,胃部的疼痛却没有一丝减少,应该还是体温太凉的缘故吧。凉风有一种自我放逐的感觉刮过来。站在阴凉的大树底下被深暗的阴影笼罩着,就分辨不出和正常的人有什么差异了。想到,不然买一所房子在李文曦家隔壁,听他到底在干什么。对自己生气却不说,除了忽然的走开,又在家里打墙砸东西踢门吗?
电台里依然充满抚慰感觉的声音,游刃有余地操纵着节目,文字和声音都具有比性交更兴奋的挑逗性,引起的快感,也不一定会比性交的少。他可不可以是通过声音在跟他做爱,也通过声音在诉说对他的恶劣的不满?他不是给随便糟蹋的,随便就被挑逗的,患上了除非对方就不行的病。他怎么可以跟他什么也不说的冷战了呢,怎么可以不理他,不疼爱他呢,难道他不怕失去他吗。
走在冷冷的斜坡上,变成了一团滚下去的血肉。浑身都有火辣辣的刺痛感,摸摸眼角,摸摸湿漉漉的上唇,发现鼻血淌下来了,在虚弱的喘息中,想到如果他会失去自己了,还是什么也不说吗?生气的时候,不是可以直接就讲出来那些困扰他的内容,变得豁达了变得“关我什么事”了,但爱的时候,从来都不要说吗?是什么阻止你的口呢?
某次他们做爱时,做到鼻血都流下来。但却没有停止,就像没有发现,只是愣愣地盯着恋人的血,平静地发出笑声,欸,是怎样一回事,是受不了了吗?拿来床头的纸巾给堵住,也没有停止,摸索着脊背,把他吞到更里面的位置,想他肯定是很喜欢自己才会这么激动。
结果鼻血打湿了纸团晕得越来越大片,他就粗口一声从林家谦身上翻下去,无措地站在地面捂着自己的鼻子,好像被打了一拳似的。结果多用了两团纸巾也就止住了,暂停的性事也没有因此中断,又过来压在他身上,因为流着鼻血也没有软下去。林家谦自然也就分开腿,没有合拢的地方被他一下又插了回去,回到了刚才的姿势,还是那样动起来,热起来,投入起来,像两块融化的牛油搅起来。
一阵一阵的兴奋的缩紧里,林家谦却偶有出神,想到,但是鼻血是怎么回事?在当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吧,身体有一些不被察觉的变化,是空气干燥,是情绪激动,是想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质变的情感浓度。
是看到了林家谦的某个表情,是思考到了和他的某次交会,是忽然有了离开的想法,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延续起来的性事中间,毕竟有一回打断,为什么呢?
始终萦绕不去的,怀疑起自己,也许这次冷战会终止在今晚某时分,就像一回性爱被减去中间突兀的流鼻血环节,流畅得不行,其实减去才对的吧,但是,那确实有发生的东西,怎么能忽略不计?
如果不能忽略不计,怎么可以不去想原因。回到冷冰冰的没有蝉响的住所又格外凄静。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没有防备地流下了鼻血的那么一时刻,错愕而静止着。
想到了最坏的打算,林家谦想,果然自己还是以情感为生的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眼泪的生物,就算会被讥笑和同情也不能违抗本能地去爱和为此哭,里面觉得一阵阵蜷缩的抽搐的痛楚好像被棍子给恶劣地捅开,就竖插在那里让他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滑稽起来,无法好好地迈动双腿,那一种举步维艰的样子。只好直直地倒在了床上,所有具备通道的地方都因为冷冷的气流而缩痛着,不再有心疼他的体温奔赴而来。不觉得自己会习惯,至少是今天绝对不要好起来。
结果晚上时感觉到了熟悉体温的靠近,床凹陷下去,李文曦摇晃他的肩,家谦,家谦,你生病了吗?他说,你要干嘛?你不要弄我。蓦然地说,我讨厌你。
李文曦又摇摇他的肩,说,你感冒了吗?好像没有什么力气,还在冒冷汗,我们去医院吗?
他不是不常生病而是生病的时候还是习惯依赖家人陪自己,不想给恋人添麻烦。是不是有些不必要的思想负担呢,但消极的观念始终不会随着一时轻松的心态改变,成功的人自然会说坚持就会成功的话题,见证过也亲历过那种困难的人或者共情得太缠绵而无法随口说出鼓励的话。他的消极观念又是否会绊住恋人的脚步呢?就随口说了没什么,把身体蜷得更紧。
同样的棉布枕头汲取了眼泪这次却有氧化的苦味。
一直在问他干嘛不转过来看看他,一直在掰着他的肩叫他的名字,想把他扛起来带走。
会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吗你不再跟我争吵,不恐吓我,不回避我,怜惜和爱护。
——你在说什么呢,烧迷糊了吗?最近太忙了,我以为你都是一样的忙,没有来找我。
可是你不会主动找我吗?
——我怕打扰你啊。
可是,每次都要我主动找你吗?那我是不是也该担心会打扰你?
——你不用担心这个,什么时候来打扰我都可以。
那我也很想要被你打扰啊,你没有担心我吗?
——如果生病的话,你也会告诉我吧。
我没有告诉过你,生病,不开心,都没有告诉过你。我需要你,也没有告诉你。
李文曦沉默下来。然后说,请你告诉我,你都要不厌其烦地讲给我,麻烦我,让我知道,不然我要怎么回到你身边呢?
可是你不是最讨厌被绑架,被勒索,被麻烦吗。我不想那样让人讨厌,我会习惯的,一直都是这样习惯的。林家谦固执地把面转向枕头,赌气般说。
李文曦无所适从地摇晃着他,说,求求你啦,你麻烦我吧,不要习惯吧。他似乎想到了,林家谦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泣过,他是说区别于舞台表演那种大众可见的哭泣,区别于性爱之中高潮时的哭泣,林家谦会跟他讲受伤的过去,他们也有许多彼此安慰的交心的时刻,也多少因此被触动得发展成了恋爱关系,但好像,他们一直都在切分自我全部的感情,把很要强的那一面给对方,总以轻松愉快的部分相处,好像是在刻意保存爱情比较美好的一面,让对方想起来的时候,都只有快乐的时候。但没有一次林家谦是因为他而觉得伤心,而对他抱怨,对他哭的。因为没有出现,就觉得不存在吗,真的,对方从来没有因他而受伤吗。
被无心的忽视了,因为忙碌而觉得爱人会理解就推掉了一起吃饭的邀请,客观上的连轴转难道真的不可克服,还是他被宠得太好就逐渐忘记了爱人也有很大的需要,因为他一直口口声声在说最讨厌被绑架最讨厌xx,无数个最与无数个原则与无数个自我标榜,当说出来的瞬间就觉得真的有用心在维护自我呢,一定可以感到更加愉快的吧,听到的人就默默地咽下了想倾诉的话。
该怎样告诉爱人,那些原则对你来说都不成立呢,那不是为你而设,或者说,我要为了你放弃那些,因为你是好乖好乖,不需要那些原则来抵挡,一心爱着我而给你自己设立了原则的人。又可气又可爱的爱人,不要那么听话。
林家谦在床上蠕动一下,似乎有所回应,但只是抽泣变得更明显。他端来温水,包在嘴巴里,强硬地摆正林家谦的身体,作势要吻下去喂水给他。
不要!不要!林家谦挣扎起来。
李文曦咕噜咕噜的意思是,那你自己吃饭喝水,好好的。
林家谦躺在那里默默地淌着满脸的湿痕,呆呆的,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时抽抽湿红的鼻子。一阵后,他软软弱弱的声音挤出来说,我好饿。
我们算是和好了吗?李文曦说。
他怅然若失的哭到懵然的样子,眼神飘忽,没有一个答复,默然地起身去找吃的。李文曦拖住他的腰把他按回床上猛亲,他拧来拧去像条湿滑的鱼,当中破音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声音好虚。李文曦说,我们和好了么?
他说,我没有跟你闹,是你不理我。
那你下次生气时告诉我,咬我揍我,不再这样好么?
他说,我没有生气,是你生气,不理我。
李文曦说,那我保证绝对不对你生气,你也保证生气的时候,咬我揍我,不这样好么?
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保证?
李文曦说因为,因为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让你相信我真的没有对你生气,我真的是无心的,让你变成这样。
他说,谁说我是因为你才不吃不喝的?我只是变胖了需要节食。
李文曦说,好的,那你下次生气的时候,不要节食,可以咬我揍我,好么?
他这下算是听懂了,点点头,说下次生气的时候就咬你揍你.......但是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拉高被子盖住脑袋,在下面蹬腿踹李文曦,说,我好饿!再饿下去就真的生气!